數學是「學」出來的，而英文是「活」出來的

從補習的投資看階級門檻

過年放了長假，有許多時間跟小孩待在一起，當七歲的女兒在聊天時一口氣連講了七個不愛爸爸的理由時，我想起了社會學的論述：「不同的社會階級教養子女的方式不同。高社經地位的家庭，在培養子女時，會傾向用建議、解釋理由來取代單純的命令，鼓勵子女與之辯論，培養子女挑戰權威的處世方式。」

順著這個思考，查了一些社會的統計與研究，又看到了一些社會的現實。

英語補習的反轉現象

在台灣的影子教育研究中，有一個非常有意思的數據分歧。傳統上，我們認為「越有錢，補習就補得越兇」，這在數學、理化等學科確實是真理，但在英語這門學科上，卻在 PR 90 的家戶門檻（約年收 300 萬台幣以上）出現了「反轉」。

根據學者關秉寅、林大森等人的實證觀察，當家庭社經地位達到頂端時，孩子在國高中階段的英語補習參與率反而開始下降。這不是因為這群「天之驕子」不重視英文，而是他們早已透過更昂貴的路徑，提早完成了這場競賽。

這個現象背後隱含了一個社會學的邏輯：數學是「形式科學」，但英文是「文化慣習」。

對於 PR 90 以上的家庭來說，英文並非考卷上的選擇題，而是客廳裡的 Podcast、餐桌上的外籍保姆，或是暑假那場動輒 30 萬台幣的海外遊學。社會學家布迪厄（Pierre Bourdieu）稱之為「具身化文化資本（Embodied Capital）」。當英文變成了「生活環境」的一部分，它就被自然習得了（Acquisition）；而對中產或基層家庭來說，英文永遠只是一門需要透過痛苦背誦、在補習班「學習（Learning）」的「考科」。

需要焦慮嗎？

焦慮是主觀的，還是來談應對之道吧。

首先，PR 90 的家庭，並不是每一家每一戶都這麼認真。往往是高收入且極高學歷的家庭的部分，才會積極地用生活環境來取代補習，而且很可能這樣子做家長也非常不輕鬆。

之前在新聞上露出很大一篇的以馬內利小童，家庭收入的 PR 值應該遠超過 90 。根據揭露的資訊，補習的強度之高，高到讓我懷疑，這到底是缺乏策略思考到什麼程度？有錢到這種程度，明明就有更好的資源運用方式。

給中產家庭的建議呢？

時間有限，優先把英文以外的科目補好，英文設法學到不太差、讀寫可用即可。剩下的要靠小孩自己。理由如下：

一方面，英文補習不是「沉浸式的教學」，很多只能事倍功半，同樣的時間拿去補數學、國語、作文，相對有機會得到三倍的成效。以常見的兒童美語補習時數估算，同樣時間拿去補其他科目，ROI 大約是數倍以上。也因此，在時間金錢有限的前提下，應該選擇 ROI 高的項目，行有餘力，再去追求英文。另一方面，PR 90+ 家庭的子女，搞不好就業後許多並不在國內與中產家庭的子女競爭，換言之，那口在國內時一開口就散發著階級感的流利英文，也有可能日後只是國際市場的入場券。

那中產階級的子女就沒有機會把英文學到流利了嗎？現在已經有許多網路學習資源，足以創造沉浸式環境了，只是說，這很需要靠學生本人的自律與主動性。而少數中產階級極致的時間濃縮教養方式，恰好不利於培養主動性。

此外，在一個有 LLM 的時代，某種程度，母語的熟練度、母語的寫作能力，在職場應用來講，ROI 可能比英文更好。

結論

花費長時間「補英文」的學生，搞不好日後英文口音還是頗不自然，就跟多數的台灣人一樣；而那些從沒進過英文補習班的學生裡，其中的少數人，在面試時開口就是一口流利的腔調。

這不是努力與否的問題，是環境決定了你能長出什麼樣的語言。以十八歲的小孩來講，他們語言能力的天花板，往往被家庭的日常生活給定錨了。

中產家庭能做的，是接受這個現實，然後把資源放在真正值得押注的地方——英文學到可用，其他科目卯起來拼，剩下的選擇，交給要用的那個人去自己活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