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認同的邊界
成人學習的真正障礙,不在於知識,而在於跨越門檻的勇氣
大約十多年前,有一段時間我對於自己應該要從事什麼行業感到迷恾。那段時間因為實在太困惑了,恰好那幾年台灣流行抗議,我就暫時認真抗議一段時間。愈抗議就愈窮,之後就乖乖去找一分勉強算是高薪的工作。為什麼說勉強呢?因為工時頗長且『落後時代的規範』也滿多的。
那段時間真的很爭扎,一方面覺得實在是一分平庸不已的工作,但是轉念想想,又覺得薪水實在好香。幸運的是,一件突如其來的衝突,成為我離開那份工作的轉捩點。
有一天,我跟我的小組長有一些意見、看法、做事方式上的衝突,由於溝通時,雙方的脾氣都上來了,我的組長吼了我一句。
那年的我,有毒男子氣概中毒還滿深的。我對於被小組長吼這件事,感到不悅,所以我決定做一件小小的反抗來發洩不滿。
該公司有一個內規,明文寫在 wiki 裡:「除非是非常重要的事,否則絕對不可以寄群組信。」
而我在從事抗議的時候,領悟的哲學是:「權力的行使,主要依賴於被權力所管理的人的順服。」所以我在下班的時間,在公司的程式碼裡找了一個 inconsistency ,用群組信寄出去做技術討論。表面上是白目,骨子裡是挑戰該公司的內規。
事後,我的小組長受到很大的打擊,跟我講話的態度也 180 度轉變,變得很客氣。他跟上級 (處長) 回報我的情況之後,處長約談了我,並且『邀請』我自行離職。
我二話不說就辭了。辭職的時刻,我的感受很複雜,內心中彷彿有兩個自己:
一個覺得有點小小的受傷,覺得被周遭誤解,想必周遭認為我缺乏團隊精神吧?
另一個則是覺得,我終於自由了。既然上級也開口了,那責任就不是在我:『並不是我不留下來改變,而是你們請我離開』。註:離開或留下來改變(Leave or stay and change it)是典型的社運語言,表面上有兩個選項,其實強調選擇改變的承擔。
多年之後回顧,我覺得那一回辭職是我人生最好的選擇之一。不知是命運的安排,還是某種潛意識的選擇,從那天開始,我愈來愈難遇上信奉台式管理的上級。
做不敢做的事
2021 年,我拜訪了當年請我離職的處長。
已退休的處長表示,當年工作的壓力很大,事後想想,覺得自己的作法不對。愈是有壓力的時候,愈是應該冷靜地思考,再做決策。那是一個不好的決策,因為決策的過程不正確。
關於這個決策是否正確,我覺得可以從另一個角度來看。
既然公司的內規明文訂定不可以寄群組信,一個頭腦清楚的人,卻明知而故犯。顯然,他很清楚地自己在做別人不敢做的事。這樣的行為,暗示了我當時的自我認同已經不是單純的軟體工程師,而是帶有社運人士的意識形態:『挑戰規範沒什麼大不了』
換言之,對於一個需要維持秩序的管理者而言,這樣的人的確不好管理。
為人師表的經驗
我有幾次為人師表的經驗,對象多半是高階白領:有技術、有專業、有成績。教學的過程讓我意識到,真正的困難,從來不是知識的轉移,而是這些人能否「跨越自我認同的邊界」。
沒能跨越邊界的症狀可能很多元:
你是否曾經想要寫書,卻懷疑自己的資歷不夠?
你是否曾羨慕那些大方使用英文發言的人,卻覺得自己「還沒準備好」?
你是否接受了太多來自你根本不認同的人的指導,只因為傳統文化教你要溫良恭儉讓?
這不是可以用 fake it until you make it 來化約概括的概念,因為真正的轉化不是模仿別人的樣子,而是允許自己超越「過去的自己」——這是一種帶著不安、又模糊不清、難以向人訴說的過程。它很像英雄之旅中那個經典的場景:跨越門檻(crossing the threshold),帶著大量的不確定感進入未知世界,不是去扮演誰,而是去重新成為誰。
真正挑戰的不是知識、機會、人際關系,而是自己對於「我是誰」的執著。
有時候,只要自我認同稍微鬆動一點,行為就會自然跟著改變,命運的走向也會悄悄不同。所以,如果你一直覺得自己卡住了,或許不是因為你不夠努力,而是因為你還沒有允許自己變成另一個人。下一步,不是多學一個技能,而是誠實問自己:「我是否禁止了自己做某些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