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觀」的應對之道
資訊對樂觀的人多半是壞消息,對悲觀的人多半是好消息。
有一回,我家兩個女兒的表弟來家裡玩,不久,表弟吃到辣的東西想喝牛奶。我先是好說歹說,求兩姊妹把自己的一小瓶牛奶讓出來分給表弟,結果沒有人鳥我。無計可施之下,我只好祭出獎勵規則:「有分表弟喝牛奶的,今天不用寫作業。」妹妹先拿出來了,落後的姊姊就立刻崩潰哭了,因為她覺得今天註定要寫作業了。
這種悲觀實在是缺乏客觀根據,因為她們的表弟過去曾經一口氣喝了四瓶全滿的牛奶。而那一天,姊姊後來也是一樣順利地不用寫作業。
最近我聽了一些家長 (有把自己的小孩帶去做早療的) 講了一件事。他們說,醫師在評估小孩時,會做一些心理的測驗,其中一種測驗是測正向、負向思考的程度。而有一些小孩天生就傾向負向思考,換言之頗悲觀,而這些小孩很容易拒絕嘗試新事物,也比較容易說:「我辦不到。」
儘管並沒有把小孩帶去早療,我強烈懷疑,悲觀的大女兒應該已經到了如果帶去測驗,八成可以得到高負向分數的那種境界。
悲觀 vs 缺乏信心
總之,觀察到小孩的這個特性後,我忍不住認真多去思考「悲觀」一事。
首先,應該要做一些詞彙的區分,「悲觀」不等於「缺乏信心」。簡單講:悲觀是對「世界會怎樣」的預設,信心是對「我能怎樣」的預設。悲觀處理的是自己不能控制的那部分現實,總是傾向先往壞處去想;信心則包含了對自我的評估,以及對自己能控制的那部分現實的預期。我家小孩的話,悲觀歸悲觀,信心倒是還可以。
想清楚了這個區別後,我忍不住想,會不會過去我都只教了信心,而沒有教如何處理悲觀?
我個人認為:「信心不只是靠反覆準備建立的,而是靠一次次面對讓自己害怕的事,並且發現自己撐得過來而得以建立。」
正因如此,當小孩跟我哀哀叫:「公文數學很難,不會寫、寫得很痛苦」時,我一律都回答:「這種就是寫得不夠,要再寫更多一點。」童話故事裡才有那種吃了神奇的果實之後長出信心的東西,真實世界的信心通常是透過挑戰自我而建立。
但這一招沒辦法直接搬去對付悲觀,自己可以掌控的事,才歸信心管。
先驗與更新
貝氏定理裡有兩樣東西:先驗機率,以及後來蒐集到的證據而做的貝氏更新。
悲觀的人,大概就是先驗天生往壞的那一端偏——早療測驗量到的,八成就是這一層。這一層我猜是改不掉的,至少我自己沒有辦到。
但先驗改不掉,不代表沒得救,因為公式裡還有另外一半。悲觀會導致嚴重後果的地方其實不在先驗低,而在直接拿先驗當結論。妹妹先把牛奶拿出來,姊姊的腦袋大概在半秒內就跳到「今天死定了」,中間完全沒有經過任何證據:她自己那瓶還剩多少、妹妹那瓶還剩多少、表弟到底多會喝。而這些證據全部都是現成的、伸手就拿得到的,只是她忙著哭,沒空去拿。
為什麼不去拿?應該是因為在她的世界裡那件事已經定案了,去查證顯得多餘;更何況萬一查出來真的是壞消息,等於再痛一次。悲觀因此是會自我封閉的:那個偏低的先驗,剛好壓抑掉了唯一能修正它的那個行為。
悲觀的應對
那天事後,我問了大女兒:
我叫你分牛奶時,你的那瓶牛奶還剩多少?
你妹妹的那瓶牛奶還剩多少?
你表弟是很會喝牛奶的人嗎?大概有多會喝?
綜合以上的資訊再做一次考慮,你覺得你會需要寫作業嗎?
這四個問題不是隨便問的,它們串起來是一條很短的推理鏈:妹妹那瓶本來就沒剩多少,而表弟是那種能一口氣喝掉四瓶的人,所以一瓶根本不夠,所以他等一下還會要,所以姊姊還有機會分,所以她不用寫作業。每一環的資訊全都是她當場看得到、或者早就知道的事實。
對於天生悲觀的人,既然先驗改不掉,應對方法應該是一種思考的習慣:「下次心一沉的時候,能不能先問自己一句——我現在手上,有哪些還沒用到的事實與資訊?」
結論
一般人的直覺大概是,悲觀的人應該少想一點,樂觀的人應該多查一點。我覺得剛好相反。
樂觀的人不蒐集資訊,賺到的東西是在失敗之前都滿快樂的;一旦認真蒐集資訊、認真推理,雖然離成功近了一些,往往也開始不那麼快樂了。對他們來說,資訊多半是壞消息的來源,所以懶得蒐集資訊,其實有懶的道理。
悲觀的人不一樣。他們不蒐集資訊,等於是把自己最壞的猜測直接當成現實在過日子,而且還過得很痛苦。而正因為他們的預設本來就偏低,現實通常沒有他們想的那麼糟——資訊對他們來說,多半是好消息的來源。
所以悲觀的人是最沒有理由逃避資訊的那種人,偏偏也是最會逃避的那種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