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語言不利於清晰
專業寫作的底層限制
不知道大家有沒有一種工作經驗？在職場上遇到的部分白領，在溝通表達能力方面，有很大的進步空間，也因此常有三個病徵：
採取電話或是視訊溝通做為 95% 的溝通方式。
傳訊息時，訊息寫得不清不楚。
有時候為了裝有內容，也常常複製貼上 AI 產出的內容，而非自己的話。
我每次遇到這種現象時，第一時間會想：「沒辦法，誰叫台灣公司在雇用員工時，往往喜歡看員工繳交自傳，交代自己歷代的祖先，而不是清楚的商業寫作能力呢？」
但事情或許不只如此簡單。即使公司真的開始重視寫作能力，員工入職時都加考寫作，求職者也開始補習鍛鍊，那麼，寫作品質真的會全面提升嗎？
寫作的挑戰：語言特性
如果許多人只透過補習就習得了清晰寫作的能力，那真是值得欣慰。但是，我很懷疑，多數人學不會、或是很難學會。
這點跟中文的一些特性有關，中文本身缺乏兩種關鍵特性：
容許多層疊加子句做遞迴修飾
區分主客觀、區分事實與判斷的語法基礎
先來說明這兩種語言特性是什麼，為什麼這麼關鍵。
容許多層疊加子句做遞迴修飾
這項特性，簡單來說，就是一個語言允不允許你在句子中「無限嵌套」修飾語。它通常發生在形容詞子句、關係子句、副詞子句層層堆疊時。例如：
The book that the student who won the scholarship recommended was out of print.
這句英文句子就包含了兩層嵌套修飾：
「that the student ... recommended」是修飾 "the book" 的子句；
「who won the scholarship」則進一步修飾 "the student"。
這種層層嵌套的能力，讓語言能夠表達更複雜的概念與邏輯關係，並以清楚的樹狀結構呈現，非常適合高密度知識的傳遞與組織。
要達成這種表達方式，一個語言的動詞變化與子句界線辨識能力非常重要。像許多歐洲語言的動詞會隨時態、人稱變化，而日韓語也有複雜的動詞活用，因而可以使用多層曡加子句。
相比之下，中文語法結構扁平、缺乏動詞變位，子句邊界模糊，雖然能夠表達複雜意念，但當資訊密度一高，就容易產生歧義或造成閱讀負擔。
區分主觀 vs 客觀、事實 vs 判斷的語法基礎
這項語言特性則與思考的精確度直接相關。一個語言如果能清楚區分：
事實描述 vs. 意見判斷
觀察結果 vs. 推論結論
說話者立場 vs. 客觀中立語氣
那麼這個語言就能幫助使用者進行更清楚的思考分層。
例如，西班牙語與法語等語言中有發達的「虛擬語氣（subjunctive）」，可以明確區分「說話者的願望或推測」與「描述客觀世界的事實」。
中文在這方面則仰賴上下文與副詞詞彙（如「可能」、「似乎」、「我認為」）來表達語氣或主觀程度，雖然靈活，但缺乏語法層級的輔助，因此避免衝突的委婉表達與表達信心程度不確定性的表達很容易混合在一起
寫作時的額外努力
當然，你可能會問：「差那兩個關鍵特性，就無法清楚地表達了嗎？」
確實如此，但需要額外的努力與技巧。
我在寫作時，有時會有一種矛盾的感受，明明最熟練的語言是中文，卻覺得要用中文寫作時，因為缺乏前述兩種關鍵特性，必須透過寫作技巧，將複雜的邏輯關系、主客觀、事實判斷都塞入上下文裡，讓讀者可以推斷。必要的時候，還讓 AI 先幫我翻成英文，看有沒有翻譯正確，才容易確定自己有沒有清晰地表達。
結論
我們若要推動更清晰的專業寫作文化，除了公司招募員工的門檻調整之外，還應一併考慮更底層的限制。語言本身的特性會影響我們組織想法、表達邏輯的方式，也會影響訓練的門檻與成效。
當一個語言在語法上不直接支援高階的邏輯表達時，寫作者就必須花更多力氣設計段落結構、調整修辭，才能讓邏輯清楚地浮現。這是中文寫作的挑戰，也是不可忽視的底層限制。
所以，當你下一次覺得別人「怎麼寫得如此語焉不詳」時，也許可以多一點理解：那不只是個人的問題，而是語言、教育、寫作文化三者交織的結果。